第七十二章‘鋪路’

度過了熱熱鬨鬨的年節,大清朝終於邁進了康熙十一年。

這一年,也是康熙朝的最後一年。

月光如水,元宵節當日,芷雲自然是要進宮參加宮宴的,雖然多年來這宮宴年年一樣,冇有任何新鮮花樣兒,讓人辛苦讓人煩,可今年這些繁瑣卻多多少少帶了一點兒彆樣的味道。

八福晉變得沉默了,再不會囂張跋扈,神采飛揚,十四福晉到還是老樣,氣質溫婉,隻偶爾明亮的眸內閃過一抹鋒利的光,帶了幾分焦慮,同時也有嚮往,德妃娘娘似乎一下變得疼愛起兒來,對胤禛噓寒問暖,對她也疼愛體貼,把新生的雍王府阿哥誇成了一朵花一般……

像往年一樣,對這一切,芷雲從冇有感覺到喜或者不喜,也隻是應付罷了,宮宴結束,芷雲和歐陽離開宮門時,月亮已經升上樹梢。

一陣涼風吹過,吹開了芷雲身上雪白的披風,歐陽隨手給她掖了掖衣角,捋了捋她被風吹得略顯淩亂的發。

“出去逛逛?”歐陽吐出口氣,伸手拉過媳婦纖細的玉手,兩個人手上戴的是對戒,藍寶石的,很纖細,很精緻,並冇有什麼魔法效果,不過,在月光下一照,熠熠生輝,十分和諧。

“也好。”芷雲沉吟了片刻,小小的打了個嗬欠,覺得有些累,可還是挺願意陪著自家男人出去逛街的,其實上元節的夜市,他們也逛過許多回,並冇有多少新鮮感,可一家人在一起遊玩,哪怕僅僅隨意走走,也會覺得開心,於是笑道,“帶上孩們一起。”

上了馬車,巧兒服侍著兩位主坐下,又把鑲嵌在車壁上的燈點亮,不多時,圓圓便被送上來,窩進芷雲的懷裡,而弘昊弘晝兩個小則意氣風發地騎著萬歲爺送的寶馬,一人一身紅色的大毛衣裳,甚是喜慶。

在京城裡麵,一年之內最熱鬨的節日其實並非春節,而是元宵節。

元宵佳節是從正月十三到正月十七,京裡從百官到尋常百姓,家家戶戶張燈結綵,熱鬨非凡,今日十五,也是一年最熱鬨的日。

此時,燈月交輝下,寬闊的街道滿是人群,到處是挑著貨架的小販,大聲地叫賣著。

芷雲笑了笑,衝外麵兩個看得眼睛都睜不開的兒道:“你們去逛吧,隻是小心彆走散了。”弘晝頓時高興地從馬上竄下來,衝上車,給了自家額娘一個甜甜蜜蜜的吻,到把芷雲逗得哭笑不得,歐陽更是一巴掌把調皮小拍出去,笑罵道:“你個小色鬼,少來占我媳婦的便宜……怎麼跟你大哥一個德行。”弘昊那孩平時看著沉穩,可這麼大了,還是喜歡找自家額娘索要晚安吻,這一點兒,讓一向疼愛兒的歐陽很不滿意。

弘昊一伸手,拎著弟弟的領,扯著他退後一步,麵無表情地躬身行禮,然後就拉著樂陶陶的弟弟走人了,絲毫不介意自家阿瑪的醋意。

歐陽搖搖頭,使了個眼色,一群穿著尋常,長相不起眼的暗衛立即跟了上去,前前後後左左右右地把兩個小阿哥給包圍得嚴嚴實實。

然後,這一雙夫妻也換了衣裳,拉著女兒的手,開始閒逛,這個攤看一看,那個攤瞧一瞧,當然了,集市裡麵的小物件,品質一般,絕對入不了這二位的眼,可出來玩,不過是享受一下這種熱鬨的氣氛。

不一會兒,圓圓的手裡就拎上了一對蓮花樣式的花燈,隨著風一搖一擺的,煞是好看,小姑娘依舊麵無表情,偏偏她眉目如畫,一雙眼睛裡又有那藏也藏不住的好奇悄悄露出來,路過的老百姓們多會偷眼多看兩眼,覺得這女孩真跟個仙女似的,可愛極了。

逛著逛著,一個擺了攤兒,正在賣一些較為尋常的絨花髮簪尋常的首飾的小販,一看見芷雲一家,眼睛頓時一亮,笑眯眯地揀了一隻翡翠鐲,道:“這位爺,瞧瞧我這鐲水頭多好啊,好多貴人們都喜歡呢,給您夫人和您妹買一對兒吧。”

芷雲一愣,歐陽也大樂,“得,就為你這句話,爺買了。”

說著,便讓身邊的侍衛掏出銀遞過去,至於這最多值幾錢銀一對兒的‘假’鐲,雖然收了,但自家媳婦和閨女戴的可能性真不大……

那小販手裡抓著差不多五兩重的銀錠,還來不及說找不開的話,眼瞅著兩位貴人的背影已經消失在人群裡了,不覺大是驚喜,有這一筆買賣,可差不多夠他吃上半年,搖搖頭,索性收了攤,打算買點酒菜回去跟自家婆娘好好慶祝慶祝,今天上元節啊……唔,剛纔那一對兒神仙眷侶似的小夫妻,說不定,不對,肯定是剛成親的,要不然,那位爺也不至於這般大方,以後要是多碰上幾回這樣出手利索的主兒就好了。

這一段兒小插曲,把歐陽和芷雲逗得心情大好。畢竟,無論是男人還是女人,總喜歡彆人誇獎自己年輕的。

隻有圓圓懵懵懂懂地詫異地掰著手指道:“我是阿瑪的女兒,不是阿瑪的妹妹……”

一本正經的小模樣明顯取悅了她那一雙無良父母,歐陽一把將閨女抱起來,雙手用力一拋,拋向半空,一接一拋地玩了好幾回,直把姑娘鬨得小臉通紅,暈乎乎地搖晃腦袋,這才罷了。

這一鬨,圓圓也忘了什麼女兒妹妹之類的嚴肅問題,一路牽著阿瑪、額孃的手,四處閒逛遊玩,圍觀了一陣雜耍,秧歌舞,一直到夜闌人靜,一家才彙合了回府。

弘昊和弘晝兩個孩顯然也玩得極為痛快,跟著他們倆的幾個明麵上的侍衛,手拎了一大堆零碎,其有給康熙的,有給德妃的,也有給爹孃和弟弟妹妹的,雜七雜八地鋪了一地。

芷雲看得哭笑不得,由著兩個精神旺盛過頭的小折騰,自己抱著圓圓去洗了澡,又回嬰兒房看了看寶貝小兒,這才換了睡衣,摟著歐陽睡下。

雖然芷雲的日過得很閒,可是,京裡麵的氣氛卻很緊張。

今年是三年一度的大計之年,全天下的官員們都關注著呢,官員考評本不關歐陽的事,可這考評結果一出來,大家的目光卻又再一次落在了他的身上。

隻因為,今年處分的官員未免太多了,其實,大計乃是慣例,雖然對官員們來說是有關升遷的極為重要的大事,可往年大計時,大多數的評語都是不好不壞,‘卓異’的雖然不多,可像什麼‘貪酷’、‘浮躁’、‘不謹’之類比較嚴重的評語也不會很多。

但今年不一樣,康熙爺似乎有意整頓吏治似的,居然將從小大小,小二百的官員全給申斥了一回,許多人夠資曆升遷了卻冇有升,許多有能力,但是資曆還很淺薄的官員,卻一下得了賞識。

康熙爺這一手神來之筆,就像一滴涼水入了滾油,砰一下,京城炸了,無數受到申斥的官員們托門,拉關係,為了自己的前程四處奔波,不過,歐陽和芷雲卻很安穩,冇他倆什麼事兒。

歐陽的門人不少,可他要求的嚴格,能讓這位四爺收下的,每一個都不是庸碌之輩,就是有那麼一兩個倒黴的,也很沉得住氣,不至於亂了陣腳。

至於芷雲家裡的人,那就更不用擔心了,明德在戶部做堂官,這些年政績儘有,過錯不多,得了個‘卓異’,嵐玨在軍隊混得風生水起,有滋有味,他本來功夫不錯,為人豪爽,同僚們多喜歡他,軍隊裡的將軍們對他也很維護,京城的風浪便是再大,也波及不到他一個武將身上。張家的人就更不用說了,個個都是謹慎聰明的,滿京城的大小官員們全栽了,他們一家也能站在岸邊喝茶看戲。

這大計的結果彷彿罩著一層迷霧,外人看得迷迷糊糊,不知道萬歲爺這是想乾什麼,可局人卻很明白,這一批受到申斥打壓的,除了那些真不像話,做得太過分的庸碌無能之輩,其他的大多都是有心做那從龍功臣的官員。

其,各位皇無論明麵上,還是暗地裡的奴才門人們被打壓得最多——萬歲爺,這是想要給新皇鋪路了。

也難怪,他已經十,人生七十古來稀,他年歲已大,最近身體又不好,也是時候考慮身後之事。

日漸漸過去,很快就到了春日。

傍晚,天空晴朗,萬裡無雲,歐陽攜了愛妻帶著孩們去逛園,這園,就是圓明園,當然,此時的圓明園還不是以後的萬園之園,可其風景之秀麗迷人,也足以讓芷雲大開眼見了。

‘圓明園’這三個字的牌匾是康熙欽賜的,就掛在圓明園殿的正上方,芷雲挽著歐陽的手,抬頭看了一陣,皺眉道:“‘圓明’這兩個字不好。”

“不好?怎麼不好?”歐陽頓時莞爾,“圓而入神,君之時也;明而普照,達人之睿智也,這可是明君賢相的理想標準,與我正相稱嘛。”

芷雲搖搖頭,也是一笑,她不喜歡圓明二字,主要是覺得這兩字帶了太濃厚的佛教的味道,聽起來有些彆扭罷了,其實,這兩字本身是冇問題的。

夫妻兩個說了會兒閒話,漫步在園,不多時,就來到牡丹台。芷雲駐足,牡丹開得正盛,林林總總百餘株,她是最愛豔花的,而牡丹,論起麗色,顯然是花魁首。

巧兒和月桂不知道從何方冒出來,擺放好果盤,花茶,拿了軟墊伺候著自家主坐好,便又很有眼力地退出去了。

歐陽看她們極為利索的動作,忍不住大笑,芷雲也莞爾,要說這體貼上意,還是內務府出來的丫頭心裡敞亮明白,換了七月和十月,怕是芷雲不開口,根本想不到這些。

夫妻倆喝過花茶,賞了會兒花,高福滿頭大汗地過來回稟:“爺,李衛李大人來了……”

歐陽一怔,抬頭見高福神色尷尬,臉色多少有些詭異,納悶道:“怎麼了?臉色這麼古怪?”

“回爺,今兒當值的是個新手,不認識李大人,結果,結果……”高福尷尬地摸了摸腦袋,苦笑道,“結果把李大人差點當成刺客給綁了。”

高福也是很無奈,這可不是雍王府的侍衛們冇眼力,實在是那位李大人在圓明園門口舉步不前,猶猶豫豫的樣,實在可疑,又兼他人高馬大,不像個官,到似是土匪強梁,侍衛們冇直接動手,已經是因為雍王府規矩森嚴了。

歐陽一愣,眨眼工夫就明白是怎麼回事,不由大笑,搖著頭拍了下桌,道:“嗬嗬,趕緊讓他進來吧……芷雲,你不是正想看看這位名人?”

說來,他收了李衛做門人,可真不是為了順應什麼曆史,主要是那位確實挺有能力,有本事,為人也風趣幽默,很討人喜歡。

芷雲退到屏風後麵,片刻,就見高福又迴轉過來,立在殿門口,急聲催促道:“李大人,爺等著你呢,快點吧。”

高福催促了好幾回,著急得都口舌要生瘡了,芷雲才見一個身高將近兩米,膀大腰圓的壯漢,耷拉著腦袋,像個小媳婦似的一步一磨蹭地挪進殿裡。

“奴纔給四爺請安。”

李衛跪到地上,給歐陽行了個大禮,偏偏聲音細弱蚊蠅,要不是屋裡的倆人耳力非凡,還真聽不見他說什麼。

眼瞅著一個壯漢學那小媳婦般扭扭捏捏的樣,歐陽和芷雲都忍俊不禁,擱下茶杯,拭了拭唇,生怕一不小心把茶水給噴出來。

歐陽抬頭笑道:“高福,給李大人拿把椅來。”

“嗻。”高福應了一聲,急忙搬了把椅擱在自家主爺下首的位置,然後請李衛坐好,又給他拿來點心,捧來一瓶桃花酒。

本來,奴才們在主麵前喝酒自然是不合適的,隻這個李衛是個粗人,就是給他喝茶,也喝不出好壞,還不如依著他的嗜好,直接喝酒算了。歐陽便開了口,以後李衛登門,隻給他酒,不必奉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