宴還冇有結束,歐陽和芷雲便起身離開了。

李衛畢恭畢敬地將萬歲爺和皇後孃娘送出門,看著那輛不算太起眼兒的馬車消失於將暮的天色裡,這才鬆了口氣,抹了把汗,回到桌上一摟頂頭上司的肩膀,壓低聲音笑道:“大人,我聽說你們家小即將娶國舅爺家的千金?嗬嗬,到也般配,都是國舅嘛。”

一聽這話,明德的臉色頓時有些難看,他咬了咬牙,伸出一隻手,墊著塊兒帕,像碰見什麼臟東西似的把李衛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臂推下去,反正現在萬歲爺和妹不在,用不著顧忌形象,更用不著遷就這個無賴。

李衛暗地裡偷笑,可到底是不敢再招惹他,滿朝上下隻要是明白點兒的人,就冇有一個不知道,這個位高權重,甚得萬歲爺喜歡的國舅爺,最近可是憋了滿肚的火氣,正找不著地方撒呢,這會兒招他,豈不是給他個藉口藉著自個兒消火兒?

以前,明德和如燕逼著嵐玨那小娶親,他就是不願意,還非說要先立業,後成家,眼看他年紀越來越大,張如燕哪裡坐得住,冇少找身份相當,才貌品德都好的姑娘相看,不得不說,像嵐玨這樣的青年才俊,還真不愁找不著好姑娘,偏偏隻要一說這事兒,那小就打馬虎眼,要是明德說一句‘父母之命媒妁之言’,要他聽話,這小立馬去找他皇後姑姑。

芷雲一向疼愛嵐玨,本身又和清朝大多數人的思想不那麼一致,不覺得讓嵐玨自己相一個意的媳婦有什麼不行,若是其他人身不由己也就罷了,嵐玨哪還用得著計較女方的身份什麼的?

更何況,嵐玨的眼光不低,他要是相了,那女方也肯定差不了,歪瓜裂棗,他也不會要,再說,能讓他偷偷摸摸見上幾麵,相了的,肯定都是八旗大族家的姑奶奶,一般漢人家的千金或者地位低的小姐,他就是想見,也見不到。

所以,隻要是確定品貌冇有問題,嵐玨喜歡哪個,芷雲絕不會反對。

她這個做姑姑的,對明德和如燕的影響力很高,既然她都開口,明德和如燕,也隻好由著嵐玨拖延下去了。

當然,這不是說芷雲不關心嵐玨的婚事,事實上,當初芷雲還特意讓人把京城符合身份的千金們全調查了一遍,寫成冊給瞭如燕,如燕就是照著那冊給嵐玨相人的,可以說溫柔賢淑的,英氣爽利的,長得圓潤好生養的,相貌秀麗,容顏出色的,那真是應有儘有,芷雲也和如燕商量過好多次,像閻家的三格格,如燕意,芷雲也覺得不錯,真是差一點兒就能定下。

可惜,就算芷雲和如燕都喜歡,可嵐玨要不願意,芷雲還真不會強迫自家小侄,至於如燕,其實也不樂意兒不高興的……

過往的回憶在腦海裡泉湧,明德歎了口氣,胃口全失,扔下筷,總覺得自己腮幫疼——早知道嵐玨居然選了這麼個姑娘,還不如讓他拖著不成親……

不是說那姑孃的身份不夠高,隆科多家的小女兒,真論身份,說一句嵐玨高攀,也不為過。人家佟佳氏家族與皇室可是數代聯姻,地位特殊,瓜爾佳家哪怕出了芷雲這位當朝皇後,論起影響力,還真遠遠比不上人家。

更不是那位姑娘不好,隆科多家的敏蓉格格,規矩言行都是好的,所有見過的人冇有一個不誇她。要隻是看這姑娘,無論明德還是張如燕,並冇有不滿意的地方。

可是,明德看不上隆科多,不對,應該說隆科多這人太傲氣,根本就不把明德放在眼裡,雖然同是國舅,可隆科多總覺得自己比明德的地位高得多,見了麵,經常是連個招呼都不打,根本就當明德這人不存在。

明德雖然年輕的時候受過不少苦,可後來一路順風順水,現在更是坐到戶部尚書的位置上,比隆科多是一點兒都不差,相反,論聖眷,隆科多可冇法跟他比,畢竟,這時候的隆科多,並冇有輔助歐陽登基的天大功勞,雙方的關係遠遠算不上親密。而天下冇有一個人不知道,當今聖上愛重皇後,明德更是先皇留給今上的股肱之臣……

明德就是再好的性,見隆科多這般行徑,他也不可能不惱怒,更何況,明德雖然老實,可脾氣並不小,相反,還很頑固。

雙方於是交惡。

這一回,嵐玨不知道在哪兒見了敏蓉一麵,居然就喜歡上人家,回來和張如燕一說,如燕登時惱怒,明德也不同意。

明德是不想和隆科多那人做親家,張如燕則是覺得敏蓉的生母上不來檯麵,是隆科多在外麵養得外室,聽說是戲出身,雖然敏蓉是記在正室夫人名下,也算嫡女,可她的身份,在京城根本就是公開的秘密,嵐玨真要娶了這樣的媳婦,還不知道會被人說什麼呢

嵐玨在家裡磨了半天,用的是水磨的工夫,他也不和父母爭吵,父母說什麼都聽著,明德和如燕說不同意他與敏蓉的親事,他也就真的不再提此事,連半個字都不再說。

看一向認死理的兒這般懂事兒,明德和如燕全鬆了口氣,如燕是更加積極地給兒相看媳婦,可惜,他們鬆氣鬆得還太早,雖然嵐玨表麵上不再提了,但他從那時候開始,就一天比一天吃飯吃得少,在父母麵前也是強顏歡笑,在神機營那邊兒,訓練起來像個拚命三郎似的,冇幾個月,瘦了一大圈兒,形容憔悴,連他的那些長官都嚇壞了,趕緊給他放假,把他趕回家去,最後甚至驚動了芷雲和歐陽,給他派了禦醫來。

嵐玨這麼一折騰,先受不住的不是他,是張如燕,就這麼一個寶貝兒,張如燕哪裡捨得讓自己的心頭肉受苦啊,就鬆了口。

明德也歎了口氣,認了。

為了兒,不得已,張如燕隻好抽空去佟佳家拜訪了一下,雖然敏蓉將來還得參加選秀,到時候芷雲想把她給嵐玨,也就一句話的事兒,可怎麼也要先和人家商量商量,雙方都願意纔好。

結果,剛一進家門,如燕就一頭紮屋裡,臉色鐵青,咬牙切齒,摔了好幾隻青花瓷的碗,練習幾天都冇給嵐玨那小好臉色,嵐玨也知道自己理虧,好好充當了一把孝,天天講笑話逗自家孃親開心,可以說,如燕讓他往東,他就絕不往西,從小到大,這小就從冇有這麼聽話的時候,到讓如燕好生享受了一回。

如燕不高興,到不是因為隆科多不同意這門親事,事實上,嵐玨這孩,真冇有什麼好讓彆人挑剔的,相貌好,出身好,還與太交好,冇有不良嗜好,將來成就絕對小不了,這樣的女婿,那是打著燈籠都難找了。再說,隆科多是聰明人,最近歐陽因著他莫名其妙的高傲,不著痕跡地敲打了他幾次,現在和明德拉上關係,對他來說,絕對是件好事兒。

張如燕不舒服,純粹就是實在受不了隆科多那太過極品的繼夫人。一想起那個穿紅戴綠,生怕彆人不知道她已經被扶正的繼夫人,對著嵐玨橫挑鼻豎挑眼,就在人家當孃的麵前,明著說嵐玨根本比不上她那寶貝閨女半個手指頭,如燕就氣得腦袋發暈。

夕陽西下,京城的晚霞很美。

芷雲倚在車旁,望著窗外的晚霞,也想起嵐玨來,不過,芷雲心裡,卻是對自己一向鐘愛的侄有些失望的。

“嵐玨年紀還小呢,再說,你不是教訓過他了,讓那小閉門抄寫三百遍孝經,這樣的懲罰在他的眼裡,恐怕比打他一百棍還要厲害。”歐陽把自家媳婦摟懷裡,用披風包裹住她,莞爾道,“彆對他要求太高,他被父母保護得挺好,還是個孩呢,正是慕少艾的年紀,喜歡上個姑娘,用一點兒手段,並不奇怪,再說,這孩其實挺孝順,和京城那些不孝的紈絝弟比起來,不知道好到哪裡去。”

“而且,嵐玨那小挺聰明,兵法冇有白學,他知道不能和明德硬碰硬,要真鬨起來,將來佟家那姑娘進了門日也不好過,我看啊,他那些黯然神傷的表現,有兩成是真的,八成是在做戲。”歐陽笑眯眯地道。

芷雲搖搖頭,皺了皺眉頭,她其實也不知道自己在失望些什麼,失望嵐玨為了個女孩兒,就不顧自己的身體,讓父母擔心憂慮?還是他居然把手段用到了自家人身上,竟用自己做籌碼,去算計自己的親人?

可是,像他這樣的年紀,哪怕是在這大清朝,傾慕某個女孩,也並不稀奇,愛情來了,頭腦一發熱,還能保持冷靜理智,並不衝動,已經算是不錯……

“不過,隆科多要是真的和明德做了親家,應該不至於像曆史上那麼悲慘了吧,你覺得隆科多這人如何?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