非常非常熟悉……可是,並不是西卿。

大雨消散得也很快,不過片刻,天地間又恢複了往常的寧靜,雨後的空氣,帶著草木的芬芳,滴滴答答的水滴聲擊打在青石地麵上,使得人的心情也不覺變得安寧。

遠處青年的臉,已經被丫頭們捧來熱水,仔仔細細地洗淨,此時他正被下人們護送著離開滿地飛灰的房屋殘骸,芷雲把觀察眼的清晰度調到最高——那個人的臉很精緻,眉目如畫,幸好有一雙濃眉,到不至於帶了女兒態,他的長相比西卿好得多,臉上溫柔的神情乍看之下,與西卿有些類似……

不過,芷雲的心跳卻漸漸平緩,心底激動的潮流,還來不及洶湧,就重新消弭無蹤,隻留下一點兒餘韻——他們是不一樣的,尹西卿永遠不會露出這種憂鬱的,痛苦的,絕望的表情,他哪怕是在生命的最後一刻,依然有開懷的笑臉。

彆人也許看不出這個青年灰敗的心緒,畢竟,隻於外表來說,這人太具有欺騙性了,一派的溫柔陽光,但區區一個普通人,又怎麼可能瞞得過她敏銳的視線,這個人神情間隱藏的痛苦,在她精神力的籠罩下,無所遁形。

芷雲撚起一塊兒點心,塞進嘴裡,掩蓋住唇邊的苦笑,其實,很容易理解吧,她這會兒已經聽見裕親王府下人們的竊竊私語聲了,聽說這個裕親王府的五阿哥保綏十四歲參軍,戰功彪炳,要不是意外傷了一條腿,將來一定會成為聲威顯赫的大將軍,這樣一個人,年紀輕輕遭此重創,哪能不抑鬱,哪能不痛苦,縱然為了親人勉強展露笑臉,大約也是作假而已——

就芷雲看來,這個人表麵上光鮮得很,實際上隻剩下一具空殼了,如果不解開心結,最多熬上兩三年,隻怕就……

芷雲心裡一歎,果然不是同一人,也對,哪能那麼容易相見,不是有‘前世在佛前五百次回眸,才換來今生的擦肩而過’這樣的說法嗎?尹西卿那樣的性情,當然不會去佛前祈求,自己也不會,那麼,今生又哪來的好運擦肩而過?

芷雲收起觀察眼,轉回頭,不在看了。

現在想來,尹西卿大約也是害怕的,人哪能不怕死亡,隻是他掩飾得好,當年的芷雲看不出而已,不過,她還是願意相信,他就算痛苦害怕,依舊是芷雲心裡的那個人,這一點兒不會變。

在無限世界多年,芷雲眼睜睜地看著許許多多的隊友被環境改變了,有的變得凶殘暴躁,有的變得冷酷殘忍,有的變得歇斯底裡,更多人從不把人命當回事兒,這些人,往往不知不覺間就走向了絕望的邊緣,日子一天天得過不下去,最後瘋了,或者死了。

但她始終保有本心,縱然被環境逼得不得不改變,變得和其他人一樣,殺人不眨眼,但她從來不輕賤人命,不會為了好玩,享受,出氣,發泄一類的於自己無益的原因,去踐踏生命,她也始終對這個世界充滿興趣,願意享受自己的生活,願意開開心心地進行鍊金術研究,所以,縱使活在不知道明天如何的無限世界,她比彆人也活得快活得多,好得多。

芷雲本來一個普通的平凡的,父母雙亡孤苦伶仃的女人,能做到這般,大概就是因為尹西卿,因為尹西卿留給她的是最寶貴的精神財富……

“哎,這地方兒靈魂可不好弄……煉製一個一般點兒的義肢就足夠了吧。”芷雲低聲咕噥了句,就為了這人和尹西卿的半分神似,她也該幫個忙。

煉製義肢屬於鍊金術的小道,隨便一個有點兒能耐的鍊金師都能乾,地球上的人不懂魔法,義肢還五花八門呢,更彆說號稱能一步成神的鍊金師了。

當然,有的煉製出來的比原先的還好用,而有的就總是要時不時出點兒毛病,芷雲當然屬於前一種鍊金師,她以前連人體煉成都玩過——不過,人體煉成屬於禁術,是需要靈魂作為祭品的。

靈魂這東西彆看說起來,聽起來都挺恐怖,很容易讓人想到陰森森的東西,實際上,這玩意兒在法師間很流行,簡直是硬通貨,隻要不是太菜的法師,哪怕不精通死靈法術,一般也習慣性地收藏幾塊靈魂石,一來很多黑魔法都要用到靈魂,二來製作個有智慧的,使得順手的構裝體、傀儡之類的仆人,也要用靈魂,還有一些厲害的,有本事的法師,拿靈魂當貨幣,跟惡魔交易……

但那是在無限,可以去好多個世界,隨便轉轉就能逮住個把靈魂,這裡可不一樣,反正芷雲在京城生活了好多年,哪怕是去墓地,也隻能找著靈魂碎片,從冇見過完整的靈魂,要是想用靈魂碎片拚出一個整的來,還不得去百八十個墓地碰運氣,她哪來的那兒工夫和耐性——

再說,人體煉成這東西聽著就邪惡,芷雲可不想給彆人留下邪惡的印象,義肢就好得多……對了,康熙發動了不少次戰爭,軍隊裡傷殘的士兵怕是有不少,義肢這東西,完全可以利用一下來收買人心,無論在哪裡,和軍隊搞好關係,總不是壞事兒。

雨過天晴,被大火一鬨,貴女們也冇興趣在逛什麼園子,於是,裕親王府的人來賠禮道歉,送這些貴女們出府。

大概因為太忙了,芷雲冇見到自己的那個姑姑,隻有那位姑姑身邊的丫鬟,送過來一個小小的首飾匣子,說是瓜爾佳側福晉送給侄女的見麵禮。

崔嬤嬤趕緊道謝,把東西收好,也拿出芷雲給瓜爾佳氏準備的一套獵裝,請對方代為轉交。就和兩個丫頭一起扶著芷雲離開了。

芷雲本來想留下一封信,說明一下自己能給保綏安裝一個義肢的事兒,隻是後來想想,這種事,在大清朝恐怕是頭一回,還是要認真想想應該怎麼說,就算寫信,恐怕也是一封長信,一時半會兒哪能弄明白,也就乾脆什麼都冇提。